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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網絡語言與民間文化
來源:《創作評譚》 | 範思平  2021年06月01日08:32

導語:智能手機和互聯網的發展,在網絡空間開闢出與現實空間平行的第二世界,互聯網世界與現實世界產生了極強的交互性與黏合性,甚至部分替代了現實生活的行為與活動。我們的話語產生與交流行為,在網絡三稜鏡的折射下也產生了新變與發展。這三篇文章的研究對象是網絡傳播中的話語修辭,分別聚焦網絡話語修辭的特徵效用、個案剖析,以及網絡語言嬗變的源流與未來。網絡話語修辭是在世代差異、階層分化下形成的凝聚共識的新方言,是委婉流露羣體心聲的隱身衣。同時網絡話語修辭創造中藴含着民間文化蓬勃的生命力與創造力,是這個時代語言創造活力最充沛的場域,甚至藴含着與主流文化並行、對話,或自立門户的潛能。

——賈想(中國作家協會)

一、現代白話:官方語言的更迭

語言本身就是最大的修辭。一個意思,通過一句話説出來,即使是最平淡無奇的一句話,也是經過修辭的。在古代中國,我們有文言文,文言文的語音、詞彙、語法就是一種最廣泛意義上的修辭。人們在社會公共生活中,為了交際的最大效率,需要一套統一的語言規則進行交流,即文言文,我們今天保留下來最多的材料也是這些文字。但事實上,在社會公共生活之外,還有一個更廣闊、但直到晚近才引起學者注意的天地,那就是人們的私人生活。在私人生活中,人與人之間交流的方式是口語,使用的是白話。也就是人們説的是白話,寫的是文言文。人們沒有利用他們日常生活最熟悉的方式去表達自己,而是用一套已經被充分規範了的語言去表達。當然在民間藝術中,其實比較早就已經出現了用口語體進行藝術創作的情況,如戲曲中唸白的部分。之後,到了明清時期,當文言文的修辭規範越來越嚴苛,基於口語白話進行創作的古代白話文小説大放異彩,經典的像《水滸傳》《金瓶梅》《紅樓夢》等等。為什麼這個時候白話小説會如此風靡?從語言的角度上説,因為白話的思維、詞彙、表達是當時的人們最熟悉的、最實時的、最鮮活的東西。

進入20世紀後,新文化運動主張“我手寫我口”,官方決定拋棄文言文,而從民間挪用白話資源整合為新的官方語言。一系列的政策開始實施,從民國時期的國文課本,到新中國成立後的推廣普通話,現代白話確實成了我們現在的官方語言,也就是文言文曾經所處的位置。現代白話的語音、詞彙、語法,也在長期的普及教育中被不斷地規範化。當一套語言慢慢規範化的時候,它其實也在慢慢地脱離“此時此刻”。因為要求規範,它的產生必然是要在“之前”,才有可能在“此時”成為典範。這中間會有一個必然的時間差。當社會的發展速度變得越來越快的時候,時間差乘以速度,這個距離就變得很大了:我們的身體或意識已經進入了新生活、新體驗,但我們使用的語言還是以魯迅、朱自清的作品為典範的表達。

主流媒體的編輯是深諳現代白話正確使用方法的,他們會通過審稿、修改,一關一關地把新的表達、新的思維方式、新的詞彙以“不規範”的名義從書面世界中剔除出去。公共生活需要的是合乎規範的語言,它對部分新的語言是拒斥的。但是民間,生命力與創造力都噴薄欲出的民間,它一定是要尋找一個空間去表達新的感覺、新的想法、新的願望的。我認為網絡就是這個新的空間。

二、網絡語言:新的民間語言

2021年2月,中國互聯網絡信息中心發佈第47次《中國互聯網絡發展狀況統計報告》(以下簡稱《報告》)。《報告》顯示,截至2020年12月,中國互聯網普及率已達70.4%,網民規模達9.89億。網絡已經是一個相當成熟的社會生活空間。在這個空間中,新的表達每天都在被不斷地創造,它們有意挑戰傳統語言的規範、形式、風格,顯示出驚人的想象力和創造力。比如2020年的新詞“乾飯”,原意是“吃飯”,但是將“吃”字改成“幹(第四聲)”字,就使得日常的吃飯變得熱血起來,表達了人們對吃飯的重視;其中還包含一層在平淡無奇的生活中,只對吃飯還保有充分激情的自嘲。

又比如“笑死,企鵝肉”。這句話最早出自一張兩人短信聊天的截圖,一方説:“你根本不在乎我們之間的關係,每次跟你説認真的事情你都很隨便。”另一方回覆了一張生肉的圖片(肉的形狀和紋路很像企鵝),並説:“笑死,企鵝肉。”這張聊天截圖在網絡中獲得迅速的傳播,“笑死,企鵝肉”也變成了一個固定短語,用來表示兩人説話不在同一個頻道上,沒有共同語言,或一方故意終結話題,不想再繼續討論某件事的情況。

官方語言與民間語言之間的關係,或者更具體地説現代白話與網絡語言之間的關係,就正好像這組對話。一方説的“你根本不在乎我們之間的關係”就是典型的現代白話語言及其思維,而另一方説的“笑死,企鵝肉”就是典型的網絡語言、網絡思維。當面對一個議題,對方主張以一種理性的態度,進行“有效的”交流的時候,即便你提出的是相反的觀點,你也已經落進了一個更大的陷阱。那就是,你首先就在使用對方的語言。在這一套對方已經熟諳的語言中,你一旦與它展開對話,你就必輸無疑。正如“笑死,企鵝肉”的原語境中,如果説“企鵝肉”的一方不説“企鵝肉”,而是認真地解釋、辯駁,證明自己非常在乎兩人的關係,他會永遠處於一種需要不斷自證的被動狀態中。然而,當他莫名其妙地説出“企鵝肉”時,他就突然反客為主了。在他無厘頭的發言後,暴露的反而是前説話者矯情、做作的本質。

網絡語言常常被詬病“吊兒郎當”“不認真”“不嚴肅”“沒有實際內容”,不能展開“真正的對話”,因而是低級的、無效的。這種指責其實是很狡黠的,它依然是站在官方的立場,以官方的、規範的語言為唯一的、正統的、“真正的”語言,試圖通過批評、威脅的方法,讓網絡語言“好好説話”。然而“好好説話”就不是網絡語言了,網絡語言——作為民間語言的一種,它的目的就是要創造出新的表達、新的修辭、新的説話方式。它是不可能在“有效的”對話中去完成這個事情的。

我們很難歸納從“吃飯”到“乾飯”,到底是什麼修辭,“笑死企鵝肉”又是什麼修辭,因為它就是跳脱原有的修辭程式而產生的。2021年2月初,“累醜”一詞登上微博熱搜,用來描述“短時間內五官沒有變化,體重沒有變化,皮膚沒有變化。但是因為連續熬夜或加班或高強度勞動或沒有良好的休息後整個人呈現出一種枯草一樣被吸乾的醜感。當你拍照片的時候,鏡頭裏的自己怎麼看都沒有青春煥發的活力,看起來很呆很醜”。有人指出“這不就是憔悴嗎”,繼而引起“累醜”和“憔悴”之爭。支持“累醜”的人認為“憔悴”不夠準確,支持“憔悴”的人認為“累醜”沒有文化。——這不與當年的“文白之爭”同出一轍?文言文看不起白話文的俚俗,而白話文認為文言文僵死。

曾經,魯迅寫下“在我的後園,可以看見牆外有兩棵樹,一株是棗樹,還有一株也是棗樹”,朱自清寫“我買幾個橘子去。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動”,他們的語言和表達方式,在文言文尚未走下審美主流的時代,是非常清新、非常先鋒的。但是當這樣的表達成為一種程式,成為典範、課本,成為所有中國學生入門就要去學習和模仿的東西的時候,它就成了一個過去的東西。如果我們現在依然肯定當時白話文的意義,我們就應該更加積極地看待網絡語言。我們是願意做我們這個時代首先去接納網絡語言的人,還是那批堅持文言文正統地位的衞道者?

三、網絡文學:網絡語言的文學轉化

最後,我想談一談網絡語言中一種最常見的修辭——諧音。在現代白話文的語法中,諧音其實就是同音或近音的錯別字,是語文老師從小就要糾正大家的錯誤,是文字編輯者校對時要一一確認不應該出現的東西。但它其實是最具民間性的一種修辭方法。

2001年,當中國互聯網用户尚不到2000萬人的時候,網絡語言就已經以其迅猛的發展態勢引起了學者的關注:王驍煒編著了《實用網絡流行語》[1],於根元主編了《中國網絡語言詞典》[2],對網絡語言展開了收集、分類、釋義的工作,是早年比較有代表性的詞典類成果。這兩本二十年前的網絡詞典記錄了大量通過諧音產生的網絡詞語,比如:“酒屋”是Win 95,“酒吧”是Win 98,“伊妹兒”是郵箱地址,“屁兔”是奔騰處理器芯片第二代(PII),“烘焙雞”是主頁(Homepage),“斑竹”是論壇版主。這與二十年後的今天出現的網絡詞語,如“舉個栗子”是“舉個例子”,“這河裏嗎”是“這合理嗎”,“這恆河裏”是“這很合理”,“這像畫嗎”是“這像話嗎”等等,一模一樣。難道使用的人不知道這些是錯別字嗎?他們沒有機會改嗎?不可以刪除重新打字嗎?為什麼人們會故意去使用錯誤的字?這裏面,我認為有對所謂正確的語法的反抗。

這些諧音字、諧音詞就像巴赫金提到的狂歡節中的“小丑”,他們打扮成主教或皇帝的模樣,就像諧音字在讀音上是“正常的”;但他們的行為舉止卻是滑稽的,就像這些諧音詞往往會使用一些動植物的詞。這正是民間文化的特徵。民間文化的主要特點就是“降格,即把一切高級的、精神性的、理想的和抽象的東西轉移到整個不可分割的物質——肉體層面、大地層面和身體的層面”[3]。當接觸到陌生、不可理解的專業術語時,民間就會動用一點小聰明將抽象的“Win 95”變成熟悉的“酒屋”,將“Homepage”變成香噴噴的“烘焙雞”,嚴肅的變成不正經的,遙遠的變成狎暱的。諧音字就是文字上的小丑,他們荒誕不經、插科打諢、戲弄權威。

我一直認為,在我們的日常表達中,我們已經在非常熟練地使用網絡語言而不自知。網絡語言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物,它就是我們現在每天接觸並使用的語言。它在我們每天的微信聊天中,在我們發的每一條朋友圈狀態,每一條微博中。並不是一定要用到“奧利給”“蕪湖”這些非常熱門的年度流行語才是在使用網絡語言。流行語只是極小的一部分,如果我們列出網絡時代以來所有的網絡流行語,可能確實可以列出一個非常長的清單,但它和一個更龐大、更隱蔽的網絡表達的總體相比,仍然只是一個非常特殊、非常個別的部分。

網絡語言是應用語言,從某種角度看,其實對許多人來説,每天打得最多的字就是在網絡裏。這才是大家最熟悉的語言。有人可能會質疑,古代白話出現了《金瓶梅》《紅樓夢》這樣的傑作,網絡語言有什麼呢?在這一點上,我認為完全不必着急。《金瓶梅》《紅樓夢》也是後來的集大成者,它們也不是在人們説口語白話的第一天就出現的。目前的網絡語言仍具有初始口語的特點,基本發生在短對話中;當人們想要發表較長篇幅的文章時,仍然會傾向使用訓練得更為熟練的現代白話文體。網絡文學應當是網絡語言高層次的展現。正因為這個,我並不贊成一直以來將網絡文學簡單界定為在網絡媒介上發表的文學,而應該是使用網絡語言而寫成的文學。大量模仿古代白話文的“古言小説”被劃歸為網絡小説,並因為網絡文學的研究熱潮而引起學界重視,其實是荒謬的。我們真正應該重視並鼓勵的,應該是嘗試用網絡語言書寫的作品,這些作品才可能是實驗的、先鋒的。

註釋:

[1] 王驍煒:《實用網絡流行語》,漢語大詞典出版社,2001年版。

[2] 於根元主編:《中國網絡語言詞典》,中國經濟出版社,2001年。

[3] 巴赫金:《巴赫金全集》第六卷,李兆林、夏忠憲等譯,河北教育出版社,2009年,第23—24頁。

(作者單位:北京師範大學文學院)